《搞什么让病弱万人嫌救世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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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云舟给自己订了个目标:活着熬过这三天。
活下来就有希望,活下来,才能想着怎么翻盘。
他扶着纸箱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这副身子谁带着谁知道,走两步就要喘,喘完了心跳就砸肋骨,砸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闷。
温云舟挪到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小窗前,从板缝里往外瞄了一眼。
外面是走廊,死寂一片。
灯灭着,只有应急通道口那盏幽绿的小灯,一明一灭,把墙根照出一小片发霉的绿。
整栋楼又沉进了那种下班之后必须安静的状态,像一头吃饱了的兽,趴在地上不动弹,连呼吸都懒得给你听见。
这是领域的规定。而规定,就意味着规则;规则,就意味着……能被利用。
他收回目光,开始翻那堆半人高的纸箱。
纸箱里大多是些废品。有发霉的旧制服,领口结着一圈灰白的霉斑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捂坏了的酸味。
有卷了边的《云季市企业员工守则》,翻开一看,扉页上印着“秩序即安宁”五个字,底下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,又粗又黑的,像是恨不得把纸划穿。
有缺了键帽的键盘,空格键被人抠走了,留下一条长条形的凹槽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还有几摞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报销单,蛀出来的洞密密麻麻,像一只只眼睛。
温云舟耐着性子,一箱一箱地翻。灰尘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鼻子发痒,忍了好几次没忍住,打了个喷嚏,又赶紧捂住嘴,怕外头那两个听见。
没多久,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压在最底下的、硬邦邦的帆布包。
那包已经很旧了,洗得发白,布料薄得能透光。拉链上挂着一串掉了漆的钥匙,钥匙环已经生了锈,有一把钥匙的齿都磨圆了。
温云舟把它拎出来,灰尘簌簌地落,扑了他一脸,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拉开拉链。里面是一本记工本,和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票据。
橡皮筋已经老化了,一碰就断,断的时候弹在他手指上,不疼但吓了他一跳。
记工本的封面,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,是一个人的姓氏。
“沈?”
温云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不会又是沈静吧?他想起之前在菇亥市看到的那块金属牌,想起沈博士和那个被海水淹没的研究院。
难道又是澄明院的手笔?
不对。他凑近了看。那个字旁边,还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小字,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了。笔画洇成一团团蓝黑色的云,但隐约还能辨出几个字的轮廓。
他翻开记工本。
前几页还规规矩矩,记的都是些琐事。哪个楼男厕堵了,哪个楼热水器报修,天台垃圾一周一清,三楼茶水间的冰箱又有人偷酸奶。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是那种做事很认真、连写个报修单都要对齐边角的人。
可越往后翻,字迹越乱,越写越急。一开始只是笔画飞出格子,后来干脆连行都歪了,像写的时候手在抖,又像写的时候心里憋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戳得特别重,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。
到最后,干脆变成了一封没有署名、也没写日期的信。
“吴亚今天又被泼了一身水。工位上,键盘都泡坏了。”
“他们说他偷东西。可他身上,连个口袋都没有。他连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我给他留了饭团。他推回来,说,别跟我说话,会连累你。”
“我气不过。我跟他说,还有我叫你的名字,吴亚。你记住,你不是乌鸦,他们叫归叫,别把自己的名字忘记了。”
温云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再往后看,字更潦草,几乎要划破纸背,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:
“有人往我柜子里塞了张纸条,叫我多管闲事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,可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明天,我要去找经理,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。
温云舟捏着那页纸,指尖冰凉。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颤,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这封信,是那个打扫卫生的Beta写的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方角。
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、边角都磨毛了的照片。照片被压得很平,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,又反复收好。
温云舟把它展开。
照片的颜色保留得还行,如果不在这个领域里的话。这栋楼里所有鲜艳的东西,都被时间抽走了颜色,只剩下灰白和暗淡。
可这张照片被贴身收着,藏在夹层里,竟然还留着一点褪色的暖调。
照片上,是两个并排站着的人。左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笑容憨厚,嘴角咧得大大的,露出一排不齐的牙,是那个Beta。
他站得板板正正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,像个照相时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放的人。
右边一个,头发很长,垂到小腿,把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。
是乌鸦。
而在照片背面,用那行熟悉的小字,是那位打扫卫生的小沈写的:
“吴亚吴亚吴亚。要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温云舟捏着那张照片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照片的边缘在他指间被捏出了折痕,他赶紧松了松手,又舍不得放下。
原来那个被所有人叫做“那个谁”,迟迟不敢说出乌鸦到底是谁,名字早就被自己的朋友记住,被朋友努力纠正每一个带有偏见的人。
可惜,帮忙的朋友比吴亚先早早跌落。
谁害死的不知道,真相被深深掩藏,甚至流言四起,是吴亚杀了自己的朋友。
温云舟的喉咙发紧,他都不敢想吴亚心里会有多难受。
忽然想起自己在档案室里,看见过的那块工牌,在名字栏上几道惨白的刮痕,被人用刀片,一下一下,把“吴亚”这两个字,刮得干干净净。
一个连名字都被刮走的人。一个被所有人用“那个谁”代替的人。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“克死谁”“扫把星”的人。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
他们做错了什么?
温云舟盯着照片上那个被长发遮住脸的人,心跳越来越快。
这个领域的核心,从来就不是什么凶杀案。
是偏见。
是这些人日复一日、理所当然地,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从“吴亚”变成“乌鸦”的那个过程。
而黑羽病,就是这个过程的具象化。
谁被贴上晦气的标签,谁的脖子上,就会长出那身永远脱不掉的、黑色的羽毛。
温云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遗珠,是英雄们死后留下的执念。
原主的执念,是让世界重新有云、有四季。
周明晞的执念,是那一枚没人再陪他玩的蓝色弹珠。
那么吴亚的执念呢?
一个到死,名字都被人刮掉、身份都被人抹去的英雄,他临死前最放不下的,会是什么?
温云舟闭上眼睛,几乎能听见五十年前那个月晦之夜,从楼顶灌下来的风。
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,站在楼顶边缘,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或许早就知道,自己这一跳,不会有人替他伸冤,不会有人替他记下名字。
他只是想,被人叫一声他的名字,真正的那一个。
温云舟睁开眼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轻呼唤他的名字:“吴亚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瞬,头顶那盏日光灯爆闪了一下。
整间隔离室的灯,忽明忽灭,像有只无形的手,正疯狂地按着开关。温云舟后颈的羽毛,齐齐一颤,像被那两个字,狠狠烫了一下。
他抬手去摸那些黑羽,不知何时,竟松动了一根。
温云舟的心,狂跳起来。
成了。
原来如此,关键在于“吴亚”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,只要还有人愿意叫一声他的名字,那身被人用偏见硬扎进皮肉里的羽毛,就会一根一根都会被拔出来。
偏见能把他变成乌鸦,那一声真名,也能把他,变回人。
温云舟攥紧了那根脱落的羽毛,掌心滚烫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抓到的不只是破局的关键。
更是这颗领域,那颗尚未谋面的、第三颗遗珠,递到他面前的一只……沾满灰尘的手。
就在这时,隔离室的门,忽然从外面,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叩。叩。叩。
那节奏,有规律的像在跟谁对暗号。
温云舟浑身一僵,飞快地把照片和记工本塞回帆布包,重新压回箱底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,随后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,贴着门缝,钻了进来:
“救世主,蹲号子的滋味,好不好受?”
温云舟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救世主。
这栋楼里的那个楚雾,只会叫他“新来的”或者别的称呼,会拍着他的肩,让他离那个谁远点。
会叫他“救世主”的,只有一个。
温云舟的后背,抵着冰凉的墙,望着那扇门,心跳得又急又响。
支援到了,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。
门,缓缓地开了一条缝。
楚雾就侧身闪了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整套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。他的衬衫下摆擦过门框的时候,带起一小阵风,凉飕飕的。
他还是那身深色衬衫,青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,亮得有些吓人。后颈那道割了腺体的疤,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着。
温云舟没动,后背抵着墙,只抬眼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醒的?”温云舟问,“难道跟温舒然差不多?”
“哈?谁会跟他一样,只有弱者进入领域后被耳语者压制。”楚雾靠在门板上,懒洋洋地笑了一下,“救世主,你该问的,是我什么时候没醒过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纱布:“玩意割了,信息素散不出去。那耳语想往我脑子里钻,也得先过这道疤。我从进来头一天,就没睡过去。”
温云舟沉默了一瞬。果然,这个刀客,从来就没被领域真正吞下去过。
“那你这一路,都看着?”温云舟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后怕的东西,“看着我被人割脖子,被诬成感染源,被关进这小黑屋?”
“我救不了每一次。”楚雾说这话时,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,缓缓淡了下去,“这领域的时间是跳跃的。你死一回,它就往前跳一个月。我试过拦,可拦了这一次,下一次它会把你往更狠的地方推。”
“最好的方法,就是按兵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所以我只能等。等你死到……能听懂我说话的那一回。”
温云舟眯起眼,眼睛眯起来的时候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外面的时间,只过去了两天。”楚雾说。
“离月晦之日,也就是神降日还剩两天。可这栋楼里,已经不知道轮回了多少遍。你在里面熬,容川在外面等。等的,就是你这只金丝雀,自己心甘情愿地,从高处跳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云舟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楚雾忽然凑近。他凑近的时候带过来一股淡淡的烟味,还有一点洗衣液的皂香。青灰色的眼睛直直钉在温云舟脸上,“容川要的根本不是让你死。他要的是,让你照着吴亚当年跳下去的那个样子,一模一样地再来一遍。”
温云舟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“五十年前,吴亚是被人逼着跳的。”楚雾一字一句,“被整栋楼的人,用偏见、谣言,用一句句扫把星活活逼下去的。容川要复刻的,就是这一幕,他要让你在这栋新的楼里,再被逼着跳一次。”
“只有被逼着跳这一种死法,才能跟吴亚的执念共鸣,才能让第三颗遗珠现世,才能……把你的身子,空出来,还给他那位旧主。”
温云舟的后背,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。
原来如此。所以容川要的,从来就不是他的命。
容川要的,恰恰是他的心甘情愿。
一个走投无路、被全世界抛弃、最终自己选择坠落的乌鸦。
那份心甘情愿,才是开启遗珠的钥匙,才是成为众人拥簇的救世主之契机。
“所以,”温云舟缓缓开口,“只要我不跳,容川就拿我没办法。”
“对。”楚雾点头,“可这领域会一直逼你。它会一遍遍重来,把你往绝路上逼,直到你受不了,自己跳下去。你越反抗,它逼得越狠。”
“那我就把它连根拔了。”温云舟说。
楚雾挑了挑眉,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。
“说人话。”楚雾抱着刀,似笑非笑,“你打算怎么拔?”
温云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把那个帆布包塞回箱底,只把那张褪色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起来。照片贴着胸口,隔着一层衬衫,他能感觉到那张硬卡纸的边角,正轻轻硌着他的肋骨。
“这栋楼里,被逼成乌鸦的,从来就不止吴亚一个。”温云舟说,“现在还有我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却亮得惊人:“可乌鸦最大的本事,是会飞,是用比平常鸟类更加优秀的智慧。”
楚雾一怔,随即咧开嘴,露出那个近乎癫狂的笑:“有意思,说下去。”
“童梵把我钉成了感染源,全楼的人都怕我、躲我。这份偏见一天不破,我就一天被关在这儿。”温云舟顿了顿,“可偏见这东西,有一样好处。”
“它能被点燃,就能被转向。”楚雾接话,眼底精光一闪。
“不止。”温云舟摇头,“而且源头,是那个让所有人都相信乌鸦会带来晦气的人。”
“容川。”楚雾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,读到了同一句话。
“我们里应外合。”温云舟说,“我在明处,接着演这个被冤枉的可怜人。你在暗处,把童梵和容川藏起来的脏东西,一样一样,翻出来。”
温云舟说着,把那根脱落的黑羽捻在指间,轻轻转了一圈。羽毛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五彩斑斓的黑,像一小片凝固的夜色。
“这栋楼里,还压着几十个云季城的信徒。”他说,“容川为以前的主人造势,为他铺好回归时就能用的势力,只要我在这个躯壳里面一天,就能利用好一个一个把他们都叫醒。”
“返利用,你打算怎么叫?”楚雾问。
温云舟低头,看向掌心里那张褪色的照片。
“叫他们,记住一个名字。”温云舟轻声说,“吴亚。”
“吴亚是领域的核心,了解他,接纳他,是净化领域一直不变的命题。”温云舟说,“只要群众褪去对吴亚的固有印象,哪怕是开始只有一个人,只要他去宣传打感情牌,他们就会去信。”
“人们喜欢看闹剧,喜欢看反转,也喜欢看凶手居然是无辜人,这就是乌合之众。”
“我会让童梵与容川反目。”
楚雾眯起眼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楚雾。”温云舟抬头,“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童梵说三天后处理我。三天,是这领域的节奏。我要你查清楚,这处理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,是把人往楼顶上推,还是往楼梯间里埋。吴亚当年,到底是怎么个死法。”
楚雾眯起眼: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。”温云舟的声音更轻了,“找出那个Beta真正的死因。还有是谁,把那张写着别走楼梯的纸条塞进了档案室。”
楚雾盯着他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:“救世主,你就不怕,查到最后,脏水又全泼回你自己头上?”
“当然怕,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”温云舟老实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耷了一下,像一只被人戳了戳肚皮的猫。“现在怕有用吗?之前我都一个人血拼。现在我的身边,至少还有你。”
楚雾没接话,只是抱着刀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真是巧言令色。”楚雾感叹完从喉咙里,挤出半句:“……你可别死太早,等我回来。”
温云舟“嗯”了一声,目送他重新没入门外的黑暗。门缝合上的那一瞬,走廊里那点幽绿的光被切断了,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日光灯惨白的光。
隔离室里,又只剩他一个人了。和一个手里攥着照片、后颈仍长着黑羽的Omega。
再等等。他对自己说。也像在对那个五十年前跳下去的人说。
这一次,不会再有人被逼着跳下去了。
而在顶楼的会议室里,容川正把一张张写着姓名的纸,按着顺序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
他忽然停住了手。
窗外,灰白的天光里,不知何时落下来一根漆黑的、细长的羽毛。
它打着旋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那一叠写着温云舟的纸页上。
容川看着那根羽毛,许久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吴亚。”他念出那个名字,声音温柔得可怕,“你的门,开始动了。”
容川没有把那根羽毛捡起来。
他任它落在“温云舟”三个字上,像一枚早早落定的句点。
十五年了,这盘棋他下了十五年,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。
可眼下这个岔子,出得竟让他有几分期待。
那个异世灵魂,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。
怪不得大人愿意用生命为代价……
“大人。”门外,戴着云朵徽章的暗线低声回报,“隔离室那边没有异常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有几个我们的人,说在楼道里,隐约听见了吴亚两个字。”
容川的手指,顿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,望向窗外那片化不开的灰白。半晌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必管”他说,“让他叫。”
暗线明显怔住了。他跟随容川大人进入领域,又在大人的帮助重新打败耳语者,重获身体权。
现在让他对一个主要人物放任不管?暗线有点没懂容川大人的意思。
“让他把那个名字,喊得满楼都是。”容川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一个被人忘了几十年的名字,总得有人替他喊出来。喊得越响,那个睡在地底的人,就越醒。”
“只要他醒了,门就会开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暗线迟疑着,又补了一句,“茶水间那边,有人听见童首席跟几个穿防护服的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神降日那天,容不得别人插手。神,得由他亲手送下去。还补了一句,容川大人要的,是一具完好的壳子;他要的,是一尊摔碎的神像。”
容川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,像一杯热水被放进了冰窖,热气肉眼可见地收干:“哦?他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容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慢慢走到桌前,把那根落在纸页上的黑羽拈起来,举到灰白的天光下仔细端详。
那根羽毛,黑得流光溢彩,如果外面有阳光,那会有多么的夺目。
颜色、味觉、声音,还有记忆,这个槽糕的世界正在逐渐失去这些,无论澄明院,天空,还是他的云季城,目的无非就是让世界重新拥有,让人们重新获得多彩的五感体验。
只不过容川的世界,还需要原来的大人存在,这样才算完整。
“知道了。”容川说,“童首席那边,先别惊动。”
暗线应了声,退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,重新只剩下容川一个人。他捏着那根羽毛,在指尖,缓缓地转了一圈。
——原来这楼里,想把神拽下神坛的,从来就不止温舒然一个。
容川闭上眼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那抹笑意,和他看着温云舟踏入疯狂乐园的消息时,如出一辙。
一枚磨了十五年的棋子,终于开始格格作响了。
也好。
棋,总要自己先动,他才能看得清,谁是执子的人,谁是被吃的子。
——
温云舟是被墙里的一声闷响惊醒的。
他靠着的墙,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,像是墙的另一头,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翻了个身。
温云舟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了上去。
墙里传来一阵辨不出是人还是风的声音,他听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分辨出,那声音是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是谁,正用指节敲着墙的那一面。
温云舟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他没有躲,反而伸出手,也学着那节奏,轻轻敲了回去。
叩。叩。叩。
墙那头,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敲击声忽然变得又急又密,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拼命地敲,敲得指节都要破了。那声音急促地涌过来,一下接一下,像等了几十年,终于等到了回应。
温云舟的喉咙发紧。他几乎能想象出,墙的另一头,那个头发垂到小腿、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,正把耳朵贴在墙上,一下一下地敲给他听。
“吴亚。”温云舟轻声说。声音贴在墙面上,闷闷的,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。“是不是你?”
墙那头安静了,顿时温云舟连自己的急促呼吸声都可以听见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温云舟继续说,“你不是乌鸦。你叫吴亚。有个打扫卫生的小沈,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照片的背面。他说,吴亚吴亚吴亚,要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“你不是独自一个人。他一直希望你不要把你的名字忘了。”
这一次,墙那头传来一声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。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温云舟耳朵贴着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
温云舟感觉到,自己后颈的羽毛又松动了一根。羽根从皮肉里脱出来的时候,有一点痒,像被蚊子叮了之后结了痂,痂脱落的那一瞬。
第二根。
温云舟攥紧了那根脱落的羽毛,几乎要笑出声。羽毛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,烫得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成了。
原来这领域真正想要的,从来就不是把人逼成乌鸦。
是有人愿意走到那只乌鸦面前,叫一声他的名字。
温云舟想,上辈子甲方改需求,也是一句一句逼着他改。这一回,倒是轮到他,逼着这个领域改剧本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温云舟浑身一僵,飞快地把那根羽毛塞进口袋,重新缩回纸箱的阴影里。他缩的时候,后背蹭着纸箱的边角,蹭出一点轻微的窸窣声。
他赶紧停住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。
咔哒。
门,被人从外面打开了。
——
同一时间,八楼,档案室外。
楚雾蹲在茶水间最里侧的饮水机旁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这栋楼特有的、混着复印机臭氧味的气息。他端着纸杯,没有喝,只拿在手里转。纸杯在他指间慢慢旋转,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方才,他就是在这里,把童梵那句“神得由他亲手送下去”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容川那条暗线的耳朵里。
容川的暗线,这栋楼里多得是。要让他们听见什么,比让他们听不见容易得多。
楚雾抬起头,目光穿过半掩的门,落在斜对面那间档案室的铁门上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灯,黑洞洞的,像一张合不上的嘴。
温云舟,就是在那里被人在后颈割了一刀。
楚雾盯着那扇门,青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顶上,杯底磕在铁皮上,轻轻“叮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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